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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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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
进了修缮中凌乱狼藉的食肆, 李芍欢三言两语麻利地交代完现场伙计要做的事,这才转头望向陆骁。
这人站门口处,穿一袭豆绿长衫, 宛如倚门而生的一杆青竹。
说他脾气好吧, 他总没给她好脸色;说他脾气不好吧, 他听了半晌混账话才发作。
“你来找我的?”李芍欢直言不讳问道。
灵华牵着她的手站在两人中间,一边舔着没吃完的胶牙饧, 一边左看右看打量着两人。
陆骁点点头,道:“我答应老师要帮你绘园,自然不会食言。”
本来昨日船宴时就要寻她问明此事, 不想船行不稳出了些许意外, 他也没顾上与她约定时日, 便只能今日来碰个运气,看可否在铺面遇上她, 亦或留个口信。
李芍欢诧异地睁大眼, 那不可置信的目光仿佛从没想过他会同意,倒显得他像自动送上门的人般。
“不要?那就罢了。”陆骁当即转身。
“要的要的。”李芍欢双手一展, 把他拦在门前,“陆郎君愿意帮忙, 我求之不得,只是您的图样报酬……”
她打听过市场行价,像她铺子里这个巴掌大小的园子,请个普通画师绘制园景图纸, 最少也要三到五两银子。倘若要请名家,银钱都在其次,还得卖上大面子才能请得动人,更别提陆骁这样出身营造陆家, 又身为江临有名的丹青手,大把富户捧着银两上门,都未必求得到他一张图。
李芍欢不知道该付给他多少报酬。
“五两银子足矣。”陆骁淡道。
“五两?!”李芍欢扬声惊讶道。这个价格说贵不贵,虽略高于行价些许,可对于陆骁而言,那简直是低到尘埃里。
“嫌贵?”陆骁看着她伸出巴掌,五个指头竖得笔直,便误会了她的想法。
这个价格,于他而言相当于白送。
若不是看在溪山先生的面子上,他根本不可能同意这桩差使,本想按正常报价吓退她,但刚才在外头听到那些人说三道四,知她寡妇谋生不易,身边还带着年纪这么小的女娃,故心生恻隐才临时改变主意决定接她这单差事。
因想着倘若不收报酬,反叫人怀疑他们间的关系,倒不如钱货两讫来得干净,这才报了个前所未有的低价。
她倒好,还嫌贵了。
果然是个锱铢必较的商贾。
若要同他讲价,他势必转头就走的。
李芍欢忙摆手解释:“不是,陆郎君这报酬,收得低了……”
他一挑眉,听她又道:“我打听过行价的,按你的身份,五两银子那已是卖我天大的人情,我只是觉得自己白占你的便宜。”
语毕,她咬咬牙,与他直说道:“可我眼下也实在没有能力支付你对等的报酬……”
陆骁闻言摆摆手,打断她的话:“别说了,就五两银子,能接受就带我去看园子。”
倒是他误会她的意思了。
李芍欢连连点头,又一把抱起灵华:“你跟我来。”
————
两人几步便到西端头的杂园里。

园子不大,一眼望尽,堆满未及清理的杂物,边角石缝里更是杂草丛生。
李芍欢抱着灵华踏过满地狼藉,走到园子尽头的两间简陋竹屋处才气喘吁吁地放她下地,随手捡了根细木棍,指向来时方向:“园子需与饭馆相通。”
“嗯,建个回廊通行,两处相交位置再砌道月洞门……”陆骁望向饭馆大堂位置,若有所思道。
李芍欢点点头,又用木棍在地上划拉出一条界线道:“北处那两间房准备拆除,打算建成堂花室,所以园子就建到此处。”
“堂花?”陆骁神情微变,“这堂花室需纸饰密室、凿地作坎……”
“我晓得,已经找了懂行的花农帮我搭建,过两天就到,我会请他再与你商议。”李芍欢边说边小心翼翼看他。
他应该还不知道她和顾家的关系,也不知道她就是当年与他父亲悔婚之人的女儿。
这层关系倘若戳破,他们之间多少有些尴尬,也不知他会不会介意。
“这堂花室与园子相接,是要好好商议。”他神情恢复,又问道,“只是你要建这堂花室做甚?”
她不是开食肆的?
“养花怡情,种好了,还能装点食肆。”李芍欢回道。
陆骁深深看她一眼,只问她要步弓和营造尺,准备今日便勘地起稿。
那边正在修缮食肆,步弓和营造尺自然都有,李芍欢站在廊下扯着嗓门让那边的伙计将东西送来,又再将灵华抱到竹屋檐下,让她坐在门前石阶上玩随身带的木作玩具,叮嘱道:“你乖乖在这儿玩,一会我再给你买胶饧吃。”
灵华点头,乖巧得不像个五岁孩子。
李芍欢这才又从挎包中取出襻膊,三两下就把衣袖挽高,额头上已经出了层细密的汗,脸颊也红扑扑的,精神头十足的模样。既要勘地,少不得将这园子的杂物挪个地方,才能量得精准,陆骁是个读书人,怕是做不来这些脏累活,只能她顶上。
残旧的鸡舍沉重,她使尽全力才能将它从墙角拖出些许,便拖拖歇歇,喘口气再干。
葱白的手再次搭上腐朽木头时,李芍欢身边多了个人。
“我来吧。”陆骁看不下去,上前搭了把手。
直到将沉重的鸡舍彻底从角落挪出,李芍欢才松口气。
陆骁垂眸,她那鬓发湿粘,沾了几点泥污的脸庞,在午后的春光下莹润发亮……
他那手,便再没停下。
园中杂物很快都被归拢到园子正中,陆骁又忙勘量尺寸,李芍欢也没歇着,给他打起下手。勘量完园子尺寸,陆骁又要起稿,便在竹屋的桌面上铺纸倒墨,又问她:“你准备如何规划你的园子。”
李芍欢托腮坐在桌边喘歇着,边想边道:“唔……想在墙角处凿个小鱼池,养几尾锦鲤,种些水生草。院墙开几扇花窗,路过的行人能从花窗窥得园子一角春景。旁边栽棵海棠,春天的时候,花会伸出墙去。再过去些搭个木架子,种爬藤花木,月季亦或紫藤,我两三年就能让它们爬成花瀑,花的时候必定惊艳。花瀑下摆上躺椅秋千,石桌凳,夏日我要躺在那里,喝一杯冰湃的饮子,看着暖房前盛开的芍药,对……堂花屋前,我要种一整片芍药!”
她说着说着,眸中便露出期待,那目光仿佛已经穿越时光瞧见子未来的惬意生活,连带着陆骁似乎也借她言语,在心头描绘出她坐在满园繁花间语笑吟吟的模样。
李芍欢说完,忽见园子里阳光渐渐斜沉,不知不觉天色已晚,陆骁上门帮忙,她连口水竟都忘记给他倒来。
“你先画着,我去弄口吃的。天色不早,你用了饭再回吧。”李芍欢想了想,又道,“吃面吧……”
饭馆里有现成的锅灶,她们囤了些吃食在此处,以备不时之需,不过李芍欢厨艺不精,就会煮个面条什么的。
陆骁听到“面条”二字,却似想起什么般蹙了眉头。
“不吃线面!”
“不是线面!”

两人几乎异口同声。
李芍欢听到他的话,想起昨日捉弄他的那碗线面,不由笑开。那边陆骁回过味来,微勾了唇角。
两人之间,竟有些冰释前嫌的意味。
李芍欢匆匆去了厨房,竹屋里只剩陆骁与灵华两个。他画了几笔,转动微酸的后颈抬头,看着坐在桌畔低头玩耍木作的小灵华,不免感慨……五岁的孩子,是吃了多少苦,才会如此安静乖巧?
“这是什么?”他便问道。
“九转玲珑球。我阿爹打的,阿娘说,他在球里藏了给我的礼物,只要我能打开,就能拿到礼物!”灵华抬起头,小小的人儿有双坚定的眼,“我定能打开。”
她阿爹,也就是……李芍欢的亡夫?
陆骁下意识看了眼李芍欢离开的方向,又问灵华:“能借我瞧瞧吗?”
声音莫名温柔起来。
“嗯。”灵华把球送入他掌心。
陆骁便仔细观察起那枚玲珑球来。他原以为这不过是市售的寻常榫卯六子联方,他幼时曾经解过许多,可越看他越觉此物精妙,与他解过的那些都不相同,竟叫他无从下手。
这显然不是寻常玩物,打造此物之人,恐怕不是普通木匠。
“你阿爹这玲珑球,打得甚是精巧。”他把玩片刻,就将球还给灵华。
灵华点点头,挺起胸膛道:“我阿爹是天下最厉害的木匠!会做飞鸟游鱼!”
说着说着,她却又垂下头,满脸委屈:“可我从没见过他……我想我阿爹……”
从没见过?
也就是说,李芍欢独自一人抚养幼女至今已有五载。稚子尚幼,她又孤苦无依,这五载……想必她过得极其艰难。
“两位客倌,面来了!”一声脆语远远响起,李芍欢端着两碗面,满脸堆笑地进来,正好撞上陆骁的目光。
奇怪,这人的眼神,怎么突然有些变了。
她还是比较习惯他冷冰冰,看不惯自己的样子!
————
佟伯被李芍欢接到铺子里,与陆骁又是一番合计后,园子的图样在三日后便送到李芍欢手中。
水墨丹青勾勒出的春日小园,每一笔都贴着李芍欢的喜好。爬过墙头的海棠,开成瀑布的月季,屋前盛开的芍药……甚至就连那个躺在紫藤花下饮茶的少女,都被陆骁寥寥数笔勾出。
他将她的想像尽绘于纸。
李芍欢看了又看,爱不释手。
日子流水一样过去,李芍欢越来越忙,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全都扎在铺子里。食肆的修缮翻新与园子的营造同时进行,她既要采买泥石花木等各色材料,又要盯着铺面修缮,与工匠们周旋。银钱流水一样花出去,每一枚铜板都恨不能扮成两半用,为了省些工作,她甚至亲自打着襻膊搬沙弄土,替铺子添置的每样东西,都要货比三家后挑出最合适的。
她没有开饭馆的经验,唯一能做的,就是处处用心,事事亲力亲为,一点一点攒出经验来。好在宋萦在京城时就是厨娘,既在酒楼掌过勺,也被聘入富户置办过宴席,对厨房倒是熟悉得很。灶间的事便全都落在她身上,食材都需经她把关,菜行鱼行肉行的供货商贩也是她亲自去谈,晚上琢磨菜色,与李芍欢试菜,亦无一日清闲。
就这般忙到三月底时,铺面的翻新修缮已大致完成,泥瓦工匠退场,置办的各类桌椅家私并碗碟杯盏等物一一进场。
时隔月余,陆骁再次踏进她的铺面时,饭馆已初具雏形。
“东家娘子,这几人机灵,招呼客人最合适。”牙郎正好带着雇工来给李芍欢相看。

天光明媚,李芍欢端坐在交椅上,穿着半旧的褙子,长发挽在浅青头巾中,眉心蓄着几分威严审视着在面前站成一排的男女,与先前那欢脱明媚的少女判若两人。
“当跑堂的,光机灵可不够,还得能言善道,懂得揣摩客人心思……”李芍欢正在挑饭馆的伙计,自然把东家的架子端足,忽然瞧见站在梁下的陆骁,忙要站起。
陆骁虚按掌,让她继续,自己则拣了张空条凳,坐下等她。
然而这一等,就是近一个时辰。
李芍欢相人过程中,外头不时有人进来打断她,不是送幔帐,就是送盆器……陆骁便看她独自一人忙到要分身一般,里里外外的周全,说话行事丝毫不见年轻小娘子的局促。
恍恍惚惚间,那举手投足竟有些大家主母掌权的气度与爽利。
“实在抱歉,今日太忙,要陆郎君等了这许久。”忙完一茬,李芍欢终于得空,她捏着眉心长吁口气。
“不碍事,你要不先喝点水。”陆骁道。
园子的营造已经结束,他今日过来瞧瞧营造成果。
李芍欢的嗓子都快冒烟,随手拎起桌上的陶壶直接往嘴里灌,狠狠灌了半壶水才作罢,却又回神……还没客人倒茶呢。
见她露出尴尬懊恼的神情,又不像刚才那个沉稳的东家娘子,陆骁不以为意地转头,径直往园子走去。
李芍欢忙跟上去,亦步亦趋地陪着道:“陆郎君瞧我这小园子如何?”
陆骁边赏景边道:“不错,麻雀虽小五脏俱全,也算别致风雅。”
园子已按着图纸营造完成,一景一物皆出自他的手笔,只待花开,草木繁盛,便与他的画一般无二。
“多亏陆郎君愿意帮忙,才有今日景致,劳您替费神了。”李芍欢窥他神色轻快,猜他心情不错,便试探道,“陆郎君,欲话说,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,您亲手绘制的园景,必定也希望它能更完美……”
“有话直说!”陆骁在园中驻足,瞧她像个小尾巴似的。
“我想请陆郎君赐字。有陆解元的字,必让我这饭馆和小园蓬荜生辉。”李芍欢厚着脸皮笑道,又从挎包里取出一方小木牌,双手奉到他面前,“这是小店专为像您这样的客人定制的花牌,拢共十二枚,您这块是第一枚。凭此花牌,您可在小店索唤十次花食,每份花食皆有三荦两素五道菜,免费送到府中。除此外,持牌食客在本店享折价惠售之利,让价三成,终生有效。”
此前五两银子买下他的园景图纸,李芍欢思来想去总觉不妥,如今又想求他的字,倘若真按市价,她恐怕买不起,便想出这个办法来。
陆骁沉默地盯着她掌心坠着流苏的小木牌,木牌雕得精巧,牌头是朵梅花,下刻“润春”二字,正是她食肆的名字。
“我要十坛红曲闽酒。”片刻,他开了口。
那日船宴归家,溪山先生对她们的红曲闽酒念念不忘,他正好要了孝敬恩师。
“没问题。”李芍欢一口应下,又道,“不过家里只剩五坛,余下五坛,需待今年秋冬酿制,春日送到府上,可成?”
陆骁颌首。
李芍欢大喜过望,待要将梅牌收起,陆骁却快她一步,从她掌中取走梅牌。
“我没说不要。”陆骁道。
和商人打交道,当然要讨价还价。
“明白明白。”李芍欢立刻道。
“索唤到府吗?”陆骁摩娑着梅牌,又道,“我要你亲自送到我宅邸。”
“……”李芍欢深吸口气。
文人嘛,有点臭毛病也是正常。

她保持笑脸点下头:“可以,我亲自送。”
陆骁这才收下梅牌,微勾唇角转身离开。
那字,隔日就送到李芍欢手中。
————
用陆骁的字所题匾额送到那日,金雀街街尾的围档终于拆除。
庆祝通行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地震耳欲聋,吸引行人与街坊围聚而来,除了围观这条新通的路之外,也顺便瞧瞧这间让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小饭馆。
毕竟刚买下断头路的铺子,就遇到官府修路这种运气,不是每个老板都有的。
“此路一通,去笪桥可方便多了,到时人来人往可就更热闹了,你们这饭馆地点挑得好,准备几时开张?”街坊问道。
正把匾额往里搬的伙计答道:“四月十八。”
李芍欢翻过黄历,四月十八,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。
“四月十八?那不是咱们城今年万花会开始的日子?”问话的人乐了,撞撞旁人的手臂,“这是会挑日子的!周老板,你说呢?”
香满楼的周老板看着外观已焕然一新的铺子眼晴早已发红,闻言越发气闷,恨声道:“哼,那又如何?有本事那一日压过我香满楼去?”
“哟,周老板,你们香满楼那日也有热闹瞧?”周围有人便戏谑拱火道。
“那是当然!”周老板眯起眼,卖起关子道,“到时候各位就知道了,可得过来捧个场!”
他就不信,自己开了五年的香满楼,还比不过寡妇新开的食肆。
“周老板这是要和她们对台唱戏?咱们一定到!”街坊们轰地笑了。
有热闹,谁不爱看?!
作者有话说:
注:万花会:参考宋朝洛阳和扬州的万花会。